贾谷山采石场遐思

我的故乡在荥阳市贾峪镇东南，这儿逶迤的群山为嵩山之余脉，古时称贾谷山（康熙《开封府志》：“贾谷山，在荥阳东南，贾峪水出焉。”）。座座山峰雄浑巍峨，纯青色的石灰岩不仅质地优良，且储量十分丰富。北宋时期，这儿是皇家采石场，运营不下110年。桑树潭、段沟河、麒麟谷的石材通过水陆要道运往京都汴梁，主要用于皇宫、府衙、御苑的建造。

据《续资治通鉴长编》卷71介绍：大中祥符二年（1009）四月，修筑玉清昭应宫，臣僚上奏：“郑州贾谷山系修宫石段，辇载颇艰，望造使计度自汴河运送。”宋真宗表示赞同，汴河疏通后，运石水陆并进。金灭辽后，决意南下灭宋。1125年金兵灭宋之战前几年，采石场仍在运行。《宋史》卷三百“物异考六•玉石之异”记载：徽宗政和五年（1115）“五月，郑州荥阳县贾谷山麒麟谷采石修明堂，得一石，有文曰‘明’，百官表贺。”民国《续荥阳县志》记载，《贾谷山神庙记》碑侧，有一王姓提石官于宣和二年（1120）留下的题名碑刻。

而今，贾谷山几十处采石场仍炮声轰鸣，钎锤叮当，只是不属于皇家，由当地山民开采，造福于这方百姓。运输石料的车辆尽管分作几路，每条路上仍车流不息。

《贾谷山神庙记》碑是该采石场最早见之于史料的碑刻。《续荥阳县志》记述：“正书李阶撰，天禧元年（1017）五月，在槐中保石碑沟空地。”此后几十年，至少有三班奉旨杨永方（庆历六年，1046）、右班殿直唐概（元祐三年，1088）、郡从事李百坚（元祐五年，1090）、通判郑州军事卫之邵、山场濠寨张兴等10多名采石官、提石官题名于《贾谷山神庙记》碑阴。

该碑傲然挺立950多年，可惜“20世纪60年代在wg中，竟将皇碑凿成块儿垒在地堰上，碑首和（驼碑的石）龟（被）炸成片”。（《宋皇碑复原纪略》）乌云散去，历史掀开了新的一页。贾峪镇石碑沟村热心文物保护的村民积极筹划，在文物专家的指导帮助下，于2014年10月22日在原址上重新立起了这块石碑，只是碑身由十多块原碑碎片拼接镶嵌而成。

新近复原的《贾谷山神庙记》碑（正面）

复原的《贾谷山神庙记》碑（碑阴）

家住石碑沟的齐文祥老汉，抚摸着石龟碎片，向我讲述昔日他和小伙伴到宋家窝小学读书时路上喜欢爬、坐石龟的往事。

一阵寒风掠过初冬碧绿的麦田，我的身子不由瑟瑟发抖。抚摸着伤痕累累的“复原碑”，我的心在绞痛、在流泪。查《续荥阳县志》可知，北宋乃至明朝，《贾谷山神庙记》碑绝非独碑一通，还有其他一些采石官、提石官留下的题名碑刻。“东头供奉官霍圭题名，正书熙宁初载（1068）仲春月，在《贾谷山神庙记》碑右侧。”“提举采石钱参题名，正书熙宁元年（1068）戊申仲春，在《贾谷山神庙记》碑右侧。”“坚镇李宗愨等题名，正书元丰元年（1078）中元日，在《贾谷山神庙记》碑左侧。”“王□题名，正书宣和二年（1120），在《贾谷山神庙记》碑侧。”明英宗时期，老君实录碑仍立在这里：“《贾谷山采石记》金景辉撰，正书天顺六年（1462）壬午二月，在老君实录碑阴。”麒麟谷后来被当地人称之为石碑地村、石碑沟村，名副其实。

管理采石场事务的提举采石钱参乃从五品官员，可见当时贾谷山采石场地位之重要，规模之宏大。除当地工匠外，北宋朝廷多次将刺配犯人尤其是东京的犯罪军人发配过来，以保证采石场充足的劳动力。据《宋会要辑稿•刑法》记载，天圣二年(1024)四月，开封府向朝廷的报告中，即有“准近诏，应过犯军士合移配者，并配郑州贾谷山采造务”的内容。天圣四年（1026）二月，开封府又提出：“检会条贯：凡作贼三犯徒，军人不吃酒叫反、吃酒再犯，因与人相争忿叫万岁，旧例决乞，并刺配商州坑冶务及配西京南山、郑州贾谷山采造务，近准诏并权住配。自今有合配罪人，乞指定去处。”

长年累月的采石、凿石劳动中，工匠们吸入了大量的粉尘，一些人得了严重的职业病——尘肺。宋真宗治平二年（1065）进士，曾任密州教授，后任太常博士、秘书阁校理、朝奉大夫的孔平仲在《孔氏谈苑》一书中指出：“贾谷山采石人，石末伤肺，肺焦多死。”这是我国科学技术史、医学史有关尘肺职业病的最早记载，而西方国家关于尘肺的最早记载为1705年。现代医学表明，石末粉尘中含有放射性物质，以其燥烈热毒之性，直接或间接伤及人的肺脏，使肺脏阴液亏虚，生热生火，从而引发严重的呼吸障碍。封建社会的采石工人，劳动条件非常简陋，难免“石末伤肺”，染上尘肺。

仰望山巅，我百感交集，情思绵绵。这儿的石碑沟、宋家岗、宋家窝、莲花岗、宋湾等村庄众多的宋氏居民，其先祖是否皇家采石场的采石官、提石官或工匠？金兵攻陷东京后，一些官僚、市民（如荥阳楚氏先祖）西迁、避难于荥阳，他们之前是否因贾谷山采石场而熟悉荥阳？贾峪镇名是否来自贾谷山？岩壁上刻着历史，石碑上留下文化，我的耳边还有山民们讲的关于贾谷山或美丽动人或令人悲切的传说和故事。

贾谷山，一本厚重、深奥的书。

载2014年12月16日《荥阳老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