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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背我去上学

  • 楚扬
  • 2019年7月27日
  • 讀畢需時 4 分鐘

日前,一远房亲戚的儿子给我来信,哭诉:其爸逼迫他停止初中学业到石灰厂打工。其实,这位亲戚的家境并不困难,半文盲的他片面地认为孩子没有文化照样能够“吃饭”。我给其回信,回忆了我童年少年求学的艰辛——

已是隆冬季节,室内温暖如春。我从光明日报社领导手中接过“好校长”通讯征文一等奖证书,在一片掌声中走下庄严的主席台。抬头望一眼窗外,鹅毛大学在楼群间飘飘洒洒,蜿蜒起伏在郊外的崇山峻岭银装素裹。烙印在脑海中那一幅幅爹爹逼我、搀我、背我去上学的画面,浮现眼前。

20世纪60年代中期,我读小学低年级。山村的严冬滴水成冰,我和小伙伴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薄衣,踩着没脚的冰雪去上学。教室破风漏雪,没有生火,瘦小的我直打寒颤,脚趾冻得像胡萝卜,肿胀发痒跟猫咬似的。村里太穷了,好多比我聪明的孩子从未进过校门或只读一年半载便含泪辍学。只读过一年半小学,把“ 23”写作“2+3”的父亲,却在清晨一大早就催我去上学。

冬日难熬,可无非是挨冻。一个 “穷”字却似一条套在脖间的绳索,勒得你一天到晚喘不过气来。因交不起学费,寒假快到了,哥哥和我还没有领到课本。看到全家6口人住在一间仅六七平方米的破草房里,看着爹因背上长了毒疮时而痛苦呻吟时而说糊话时而乱比划的可怜、可怕样子,我眼不流泪心流泪,不忍心家里再掏钱供我上学。一个雪飘地冻的早晨,我看爹清醒了许多,便把不愿上学的想法告诉了他,不等我说完,他连声说:“不中,不中!”边说边拽着我的胳膊往学校跑。路崎岖,我和爹都摔倒了,爬起来后父子二人坐在田埂上。爹喘着气对我说,他脑子哪怕清醒一会儿,想的最多的还是想方设法供我和兄妹念书。他谈到,家里那头猪,尽管养了一年啦才只有五六十斤重,可春节前也要狠狠心宰了它,肉送到老师伙房,抵我和哥哥的学费。他说这事儿已跟校长讲好了。“只要公家允许咱上,我和你娘拉棍要饭也得供你们兄妹上学。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义务!我最大的心愿是你们兄妹四个都能读到初中毕业1”爹动情地说。

没钱给爹治病,我和哥哥按乡村“医仙”的吩咐去岭壁上挖些“龙骨”、巨蜗牛壳,砸碎后洒在爹的疮口上。也许老天发了慈悲,一年后炎症竟神奇般消失,爹恢复了健康。

读小学四年级,我家依然一贫如洗。由于家里没有高一点的凳子,我只好站着听课、写字、午休。暑假里,我和小伙伴们坐在云雾缭绕的山头,边看护庄稼边编草帽辫,一天编一挂,上等的草帽辫每挂能卖一角九分钱。我用卖草帽辨的钱买了一条高凳子,还攒够了下学期的学杂费。我和哥哥还养蚕、挖药材,家境有了好转,爹脸上的皱纹舒展了许多,我也感到天高地阔。

又值一年雪花飘,村小学破天荒地增设了“戴帽初中”,我感到心里有一团希望的火炬在燃烧。一年后,我如愿以偿,走进了初一教室。可谁知,我的求学路上又出现障碍。从外村升入我班的几个赖孩儿,不知是因我性格懦弱,还是衣衫褴褛,或家里没有背景,经常欺负我,冷不防捶我一拳、踹我一脚,还故意用钉有铁掌的鞋子猛劲儿踩我的脚,踩过后还使劲儿用脚跐,跐得我脚背流血。当时正值人妖颠倒的“文革”时期,老师们经常无辜遭学生批斗,学校极少上课,谁人管这些赖孩儿?!

寒冬又过早来到山村,我那被踩伤的脚背化了脓,又因鞋单袜薄,从脚趾到脚后跟长了多处冻疮,双腿根本不听使唤。路,实在走不成了;学,实在上不成了;希望,永远破灭了!我哭着对爹说:“不是我不想念书呀,是无情的可恨的苍天不给我上学的机会……”可爹心中的那团火焰似乎还在燃烧,他说再寒冷的冬天也会过去,再难熬的日子也有尽头。他每天都要向我的老师或学生询问当天上不上课。若没课,他就背我到背风向阳处晒太阳;若有课,他就搀着或背着我去学校。顶着寒风,冒着大雪,我趴在爹那瘦骨嶙峋的肩膀上,看到他早生的华发,泪水在我的眼眶里滚动。我,没有理由不上学!

尽管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居年级第一名,可走出初中大门后,高中大门并没有向我开启,我循着祖祖辈辈的足迹,开始了“修理地球”的生涯。五年小学和两年初中生活虽然短暂,却为我编织了美好的梦想,搭起了进取的阶梯,架起了通往知识殿堂的桥梁,奠定了我人生良好的基础。我常想,如果不是当初爹逼我、背我去上学,使我完成了小学、初中学业,掌握了一定的科学文化知识,我不可能在恢复高考后考上大学,成为生产队第一个大学生。


载2009年1月11日《教育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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