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数代是石匠
- 楚扬
- 2019年7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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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如笑,哥领着我登焦山。走过山村,两位老汉热情地打招呼:“看到你俩格外亲,俺俩的父亲当年都是你爷的徒弟。”他俩谈到,上世纪五十年代修建侯寨大桥,不仅对石材的长宽和厚度的尺寸要求严格,而且要求边齐角正,每块石料都用码尺验收。我爷和我大(堂)伯父、叔父做的石料,经验收被定为样板,此后免检。
我爷生于清朝末期,长大后承继祖业,农闲时节采石加工。从山腰取石料,起到地下数米。做好的石材,如门墩、方石、条石、猪食槽、牛槽头,一块块儿背到岗坡或河滩的小路上,用独轮车运到集市或城里卖。尚未做好的石料,有的则运到家里,利用工余、雨雪天进行加工。一块石板,大一点儿的,重二三百斤,也得一步步背到路边上。老人一生掏空3个大石垛,积劳成疾,晚年一只胳膊不听使唤。前年秋季,78岁的叔父尚在人世,一次我给他打电话,提起我爷,叔父哭了,他说我爷一生出力太大了。
因石匠十分辛苦,我父亲堂兄弟6个,只有我大(堂)伯父和叔父愿意并学会了石匠手艺,且远近闻名。他俩同我爷一样,做一米以内的石板不用拐尺,边直角正。做石磙、碾子,也不用画圆。
因生活所迫,我父亲一生没少与石头打交道,虽然他称不上石匠。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家6口人住一间草房(伯父一家9口人住一间房)。每年过了正月二十九庙会,夜晚我和哥哥、堂弟就拉着一条破草席或麻包片,与其他小伙伴一起到村里的舞台上睡觉。父亲决心盖所房子,但因无钱买砖瓦、木料,他像神话故事里的愚公一样,每天挖石、搬石不止。无论春夏秋冬,刮风下雨,每天凌晨,父亲来到河里用镢头刨石头,有时还得跳进河里。刨出的石头用锤头粗略加工后搬到独轮车上运回家。太大的石块,搬不动,他便把独轮车歪靠地上,用大石头把车轮和贴地的那条车腿镪住,把大石头掀到车边,再用手掀、肚扛的方法,使尽全身力气把车子连同大石头翻过来。随后再搬些小一点的石块儿。上陡坡,他把小些的石块暂时卸下来,把车子推到坡上时,再去坡下把卸下的石块搬上来。回到家匆匆吃过早饭便随着群众下地干活。中午、晚上收工回家,只要时间允许,他都会推回满满一车石头。家里的后院,堆积一垛垛石头。
从我记事起,记不清经过了多少年头,工余时间,父亲不是刨石、鞟(kuo)石,就是在家里和泥、垒墙,最忙的当然是雨雪天气和春节放假这几天。我家硂的3条窑洞,除洞顶必须用砖砌,前墙顶部外层用少许青砖装饰“门面”,其余全部用石头。为防止陡高的岭土滑坡砸塌窑洞,靠岭的山墙厚度接近一米,其余墙体的厚度都在1尺半以上。未硂洞顶时,夏秋之夜父子三人就睡在山墙的上面。这座浑身石头的窑洞,浸透着父亲大半生的心血和汗水。


1981年初夏,我在郑州师专读书,即将毕业,父亲从荥阳农村来到学校看我。傍晚,父子俩漫步文化路。谈起家事,父亲伤心地说:“你曾祖父、祖父都是刚过60岁就死了。我离60岁不远了,寿木已备好,免的我去世后你兄弟俩过于忙碌。”我深知,因我们家族可能缺乏长寿基因,父亲很是悲观。
去年我搜集整理有关贾谷山采石场的史料,读孔平仲《孔氏谈苑》一书才恍然醒悟。孔平仲系北宋进士,曾任密州教授。他在书中指出:“贾谷山采石人,石末伤肺,肺焦多死。”看来,我的祖上寿命较短,石末伤肺乃祸端。长年累月的采石、凿石,吸入了大量的粉尘,得了严重的职业病——尘肺。怪不得我爷、父亲、叔父晚年都患有严重的哮喘病。而我三爷很少做石工,寿命83岁。
历史车轮滚滚,现代化的步伐加快,大多建筑石材和生活石器由水泥、塑钢等产品替代,我家的石匠手艺在我这一辈失传了。我们族兄弟十来个,没有一个石匠。尽管大多以种田为生,但比起父辈,我们的日子很舒坦,庆幸生活在国家改革开放的时代。
载2015年3月16日《荥阳老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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