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柿树
- 楚扬
- 2019年7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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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与年届耄耋的母亲通电话,询问家乡实施新农村建设进度。母亲说,即便搬迁到平原,她也不大情愿,她实在舍不得家乡的“神树”。我对妻子说,由于地方口音重,母亲说的“柿树”被你误听为“神树”。
我的故乡在荥阳市东南山区。那儿土地多瘠薄,秋季多干旱,吃水很困难。尽管村庄已有四五百年的历史,可我们这一茬孩子,对家乡的眷恋之情并没有上辈深,但却和母亲一样,深深地留恋这儿的柿树。
田里栽种柿树,可涵养水源,抵挡狂风,防止庄稼倒伏。但,考虑到少占耕地和护堰固土,乡亲们把柿树多栽种在坡岗、地角、堰边、沟旁。柿树深深地扎根于壃石、岩缝,即便大旱之年,仍枝叶如盖,碧绿光圆,向山岭河谷、白云蓝天彰显着生命力的顽强。
“一棵大柿树,救活三口人。”封建社会里,由于生产力低下,加上旱灾频发生,家里若有几棵柿树,饿死人的可能性极小。故乡的柿树,越是旱灾之年结的果实越稠,越是大丰收。风调雨顺之年,反倒“歇息”,挂果较稀。县里有关史料记载,1942年河南大旱,与周边县相比,荥阳饿死人口少,赖柿树“力助”也。
暮春,柿花开了,特别稠密,漫山遍野弥漫着清香。儿时,小伙伴们都喜欢吮吸柿花的蜜液。花谢了,几天后,一些小柿果连同柿蒂落下,满地皆是,乡亲们称其为柿疙瘩儿。把柿花、柿疙瘩儿晒干,粉碎成面,灾荒年,人可食用;丰年,可作家畜家禽的饲料。
家乡人民以智慧成就了柿树品种的多样性,柿子则错开成熟期,跟接力赛似地向山民供奉着或深红或橙黄或青蓝色的硕果。白露前后,“满天红”柿果成熟了,放软了吃,蜜甜;用温水脱涩后吃,脆甜。接着, “火柿”“瑰兰青”“铜轱辘”“大蒸馍”“细皮水柿”“八月黄”等依次成熟,一直到初冬,柿果从不间断。它们比“满天红”略胜一筹的是,能够晒成柿瓣、柿饼。即便霜降前才成熟的“灰紫”“水柿”,从开始挂果到秋后,也断断续续“成熟”:柿蒂遭受了虫咬,柿果便发红变甜,从枝条上脱落。清晨,你若挎个篮子,几棵柿树下,就能捡一篮柿果。不过,这些多用来泡醋或喂猪。人吃,则是摘树上鲜红的烘柿。若把烘柿去皮,掺进玉米面,烙出的饼香甜可口。最晚成熟的是“火罐儿”,果小皮厚,水分不易蒸发,春节前后才吃。毫不夸张地说,柿乡的孩子是吃着柿果长大的。
夏季的柿树,尤其是“水柿”“瑰兰青”,枝条绵软。孩子们三五成群,在柿树上玩“摸柿猴”游戏。一来避暑,二来开心。有主动当“猴子”的,有 “锤包剪”输者成为“猴子”的。“猴子”的眼睛被毛巾或衣服遮住,然后去抓别人。被抓者,成了下一个“猴子”。“猴子”与“准猴子”,一个个在树上窜来跳去,动作麻利。有时,手离远伸的树梢近了,人便悬在空中,只得双手交替握枝返回。有时,树枝弯垂,人双脚着地,使劲儿一蹬,又弹跳到树上。还有的时候,一不小心摸到了斑鸠巢,弄破了鸟蛋,手里黏糊糊的。柿乡孩子攀高爬低的本领和健壮体魄的练就,离不开柿树。
田野凝霜,一棵棵柿树的叶片泛红了,如同一团团火焰在燃烧。柿叶纷纷落了,此时,种植最多的“灰紫”“水柿”,柿果如同一盏盏灯笼。白天,男女老少忙着采摘柿果。晚饭后,即便夜色漆黑,不用照明,老婆婆、小媳妇、大姑娘坐在木制抡车上,右手拿起柿果,从柿蒂处插入抡车木轴上的三根铁钉,随着左手轻轻地摇转木轴,右手持有的抡刀随之在柿果上旋转,果皮被去掉了。心灵手巧之人,一颗柿果只刻下一根皮,宽窄均匀,果皮既刻的薄,又不遗漏,且速度快。唧唧咛咛的抡车声,淹没了男人们来回搬运柿果的脚步声,柿场上飘荡着美妙的夜曲。即便柿乡的男孩儿,绝大多数有抡柿果的手艺。柿场通风向阳,柿果削皮后放在用高粱杆编成的箔上,经一个多月的爆晒、捂汗、吹风、出霜等工序,使之软化、糖化成为柿饼。
柿饼曾是柿乡人食物和经济收入的重要来源。乾隆《荥阳县志》载:“今荥(阳)蚩蚩之众,为资生口食计,种柿者十之九。”1997年版《荥阳市志》载,(除自藏自用外)1966年,全县收购柿饼1105万公斤……荥阳柿饼远销海外,1982年,仅日本山田和生公司就从荥阳采购柿饼22.8万公斤。“柿霜饼乃荥阳特产”,以柿饼霜为唯一原料制成的霜糖饼,食药两用。通常,100公斤柿饼才能打霜1公斤。“民国36年(1947),仅汜水县(今属荥阳)即产霜糖饼21.2万公斤。”农家,柿花蜜、柿饼霜,是为孩子、老人必备的良药、佳酿。
冬临大地,柿树仍默默地奉献着人们。一些树枝会自然枯干,山民烧火做饭有了干柴。大柿树龟裂的树皮也可当柴烧,剥下后不会影响树木的生长。家乡苍劲挺拔,树龄百年的柿树,多啦!
如今,生产力发展了,家乡富裕了,柿树的价值远不如以前。但,柿树顽强、无私、奉献的品格仍影响、启迪、警示着一代代山民。
在我的心目中,家乡的柿树堪为“神树”。
载《平顶山地域文化》2015年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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