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伯父讲《和尚桥》的故事

《和尚桥》的故事在荥阳民间广为流传，其情节，我儿时听父亲多次讲过。但烙印脑海的景象是：1970年代初期，夏季，雨天，菜园草棚下，族伯手托旱烟杆，边吸烟边给两位少年讲《和尚桥》。一位少年是我，另一位是村里年长我两三岁的阿义（化名）。我明白族伯的苦心，他想用孝子的故事感化阿义这个不孝顺的孩子。

1960年代中期，读小学一年级时，我和阿义、阿娇（化名）兄妹同班。上学期期末考试，算术、语文两科皆满分的，班上有6位同学，阿义兄妹俩名列其中。但由于家境贫寒，阿义只读了半年书。升入二年级，老师经常将作业范本挂于教室墙上的学习园地，阿娇的作业上墙率最高，不仅字迹工整漂亮，且页面整洁。她家因付不起每学期3元的学杂费，不等上学期结束，阿娇就辍学了。

随着弟弟、妹妹逐渐长大，阿义家里仅有的一间草房，一家9口人栖身非常拥挤。春夏秋三季，阿义和两个弟弟夜晚睡在院子里，冬季则睡在地下的红薯窖里。

困窘的生活，难解的烦恼，阿义的父亲阿慈（化名）神经失常了，极少干活儿，整日里东游西荡，一年四季双手交叉抱着膀子，冷天睡在麦秸垛里。我哥初中毕业后曾跟着一位老汉在窑洞里为生产队饲养牲口，夜晚我也去那儿睡觉。冬临山村，阿慈是这儿的常客，他下身只穿着一条绒裤，且有很多窟窿，夜里睡在牛槽旁边的地上，没有被褥，只是地上撒些干草。

阿义幼年失学，帮母亲分担家务，吃了不少苦。长到十六七岁时，他很想盖间房子，但家里没有宅基地。无奈之下，他挖断了村里的主道，说这儿是他祖上留下的宅基地。经大队干部劝说，阿义才填平了沟坎。说句公道话，阿义家无处建房，责任不在基层干部，因当时上级没有出台给农民划新宅基地的政策。后来，大队干部积极向上级反映情况，阿义一家暂时搬到部队冬训、拉练走后闲置的两孔窑洞里。

阿义截路之前，有一天我在三岔河滩上割草，忽然听到叫骂声。循声望去，我看到阿慈在前面狂跑，阿义骂着在后面紧追。阿慈从我面前跑过，没跑多远被儿子追上、摁倒地上。阿义骑在其父身上，随手捡起一块儿石头朝其父的背上、头上使劲砸，边砸边骂，其父头上流着鲜红的血……

阿义搬家后，家离菜园一箭之地。管理菜园的是我的族伯，雨雪天气我有时去那儿玩。阿义那天去菜园里借劳动工具，因雨大，便坐下与我伯父聊天。阿义说他爹太丢人，他巴不得爹早点儿死掉。按姓氏辈分，阿义应喊我族伯为爷爷。伯父讲起《和尚桥》的故事：从前，河南长葛某村，村头住着一位二十刚出头的寡妇，小河那边山坡上的破庙里住着一个年轻的和尚。二人日久生情，即便寒冬腊月的夜晚和尚也要涉水过河到寡妇家。几年后，寡妇的儿子长高了，有了力气，便在小河上修了一座石桥（后人称之为和尚桥），以方便和尚来往。儿子成年后，母亲因病死去，和尚仍来此居住。小伙子掂刀杀死了和尚，而后去县衙自首。县官疑惑不解：“昔日你曾为和尚修桥，说明你对他有些感情。今日为何视其为仇敌，结束其性命？”小伙子回答：“修石桥为母行孝，杀和尚替父报仇。和尚冷天蹚水过河，我母亲得为他暖脚。我可怜母亲，萌发修桥念头。母亲是我父亲的妻子，岂容和尚霸占？他死有余辜。”族伯捋捋胡子说：“你们看，这位少年并没有因为母亲与和尚通奸，败坏门风而嫌弃母亲，他仍然孝顺着母亲，尽着人子的责任和义务。”阿义连连点头，两眼噙泪：“爷啊，我明白了，明白了该怎样对待亲生父亲。俺爹即便有错，也不能成为我虐待、打骂他的理由。从今开始，我一定悔过自新，尊重、孝敬俺爹。”

载2015年7月1日《荥阳老年》报）

写此文，一次次执笔，一次次放下，我不忍心揭一位童年伙伴之短。但，细思量，这如同印度电影《流浪者》中的小流浪汉拉兹，拉兹并非天生的赖孩儿、罪犯，乃当时的社会环境所逼迫。——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