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落户到朱庄

叔父楚国举，少年时代生活艰辛，他未满13周岁我奶奶便因肝炎去世。几年后，我爷爷又因骨结核病离开了人间。独立生活的他，学会了泥工、瓦工、木工技术。

上世纪60年代初，经家住郑州北郊古荥镇农村的姑姑（我爷爷拜把兄弟的女儿）牵线，正值青春的叔父告别生养他的荥阳贾峪镇上湾村，“倒插门”去古荥镇朱庄落户。按照当地风俗，身为上门女婿的叔父，其子女不仅不能姓楚，他本人也得改名换姓。婶子名朱广莲，我叔改名为朱广远。叔父离开故乡的前一天，午间，和我父亲一块走上村后的土寨，兄弟俩抱头痛哭。父亲说：“举啊，你也知道，几年前，大（堂）哥44岁、二（堂）哥38岁因病带饿先后死去，三哥30岁时双目失明，我作为你四哥，可我无力为你成家。你那间草房，仍留着，永远是你的。你坦坦荡荡地去吧，权当咱爹娘生你一个女儿，或者说，是为朱家生了个儿子。咱兄弟们将来不管流落到哪里，都要牢记爹死前的教诲：日子再艰难，一要挣扎着顽强地活下来，二要

操守气节不污门风。”叔表示：“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我绝不会做有辱门庭的事情。”

朱庄地处平原，土质肥沃，粮食、蔬菜旱涝保收。上湾乡亲到朱庄看望我叔，都说他掉进了福窝。不过，他们也看到，我叔上有奶奶和父亲（岳父），下有他和婶母生育的4个儿女，他十分辛苦，尤其是大集体时期。叔父十分孝敬两位老人，平时，两位老人吃麦面馍，他、婶母和儿女则吃玉米面馍。婶母歉疚地对我叔说：“你一人养活8口人，辛苦你啦！等咱把两位老人都养老送终后，家里最好吃的就轮到你了。”叔笑着说：“咱家的生活比上湾强的太多啦，吃穿不愁，我知足了！”

谈起婶母，我们全家人很敬重她。我几次看到婶母回老家时，帮伯母和我娘做布鞋、缝补衣服。每年清明节和我爷爷的祭日，婶母总是陪着我叔，拉着架子车从四十多公里外的朱庄回到上湾上坟。架子车斗的下面，装的是土豆、萝卜或棉花，上面坐着4个年幼的儿女。我第一次吃到土豆、西红柿，就是叔父、婶母从朱庄拉回的。那些年，伯父、堂伯母、堂叔几家也年年能够吃到朱庄的芹菜、白菜、冬瓜和桃子。

时光匆匆催人老。2013年11月20日（农历10月18），78岁的叔父在朱庄家里无病而终。我从外地赶来为他老人家送葬。叔父家里，几位村干部和朱家长辈围在一起，他们告诉我，朱庄的不少乡亲跟着我叔或后来单独到过上湾及其附近的村庄，或买山货、牛羊，或采购石材，或卖菜，我叔可谓是朱庄、上湾两村群众联系的纽带和桥梁。他们正在为我叔起草悼词，我提出最好把悼词改为生平介绍。一位叫朱宝平的老汉（按朱家辈分，我应称他为宝平爷）摆摆手：“不！我们早就定好了，就叫悼词，朱庄的乡亲们决定为你叔举行隆重的追悼会。”

悼词中有这样一段话：“朱广远先生，原名楚国举，1936年9月20日（农历丙子年8月初五）出生于荥阳贾峪镇上湾村一个石匠世家……”看到朱庄乡亲那一张张和蔼可亲的面孔，我的心里顿生敬重之情。我提议在悼词中加进这么一句：“朱庄的乡亲们以博大的胸怀接纳了他，他也把朱庄当作自己的第二故乡。”众人连声称好。另一位朱姓爷爷指出：“朱庄乡亲不仅接纳了他，更重要的是容纳了他，把他当成了自家人，因此，应该把‘接纳’改作‘容纳’……”

他们还写道：“他每次从上湾返回，总是从老家山里拉一架子车石头。村里到过上湾的乡亲都说，载重一两千斤，拉四五十公里，上下多个陡坡，十分艰辛。家里三间房的墙体所用的石料都是他用架子车一车一车从上湾拉回的。当时，朱庄乡亲盖房用的门墩、条石，也大多是他亲手做的或是从老家捎回的。”朱庄人还用“各种农活，行家里手”称赞我叔父。雨雪天气，叔父在家里做些手艺活儿。我家里的笊篱、扫帚和烧火做饭用的鸡毛扇，大多出自叔父之手……

乡亲们还赞扬我叔品德高尚，正直善良，和睦乡亲，克勤克俭；精于珠算、口算，写的春联字体圆形，令人称奇；教子有方，两个儿子都很有出息，孙子、孙女已有两个考上了大学。他们还提出，把我叔为两位老人养老送终词语写入悼词。我说，这是我叔的责任和义务，没必要写。宝平爷啧啧嘴：“你不知道，你姥爷（指叔父的岳父）晚年脾气暴躁，很难伺候。但你叔仍对他毕恭毕敬，亲生儿女也难以做到这一点儿！”由于我的坚持，有关养老这段话没有写入悼词，但由此可见，叔父对老人的一片孝心。

此时此地，朱庄乡亲提到的尽是我叔父的闪光之处。但我深知，他作为一介平民——一个只读过初级小学的农民，一生不可能没有大的缺点、大的失误。“我叔在这儿生活了五十多年，他难道就没有办过一件坏事？”我问。“没有，没有！他没干过一件对不起乡亲的事儿。”几乎是异口同声。“不过——”宝平爷压低声音对我说：“你叔当生产队会计时，曾捅过一次大篓子。”我吓了一跳，莫非叔父有违法违纪行为？宝平爷摇摇头，谈起事情缘由：“一天，一位小伙子在你叔办公桌的抽屉里看到一枚上刻‘楚国举印’的私章，方知他原本姓楚。这事儿传到你姥爷的耳朵里，他气的不行，由此引起了一场家庭风波。不过，经过你叔‘深刻反省’和族人的调解，这场风波很快过去。你叔忍辱负重，可见一斑。”

叔父的追悼会开的简朴、隆重，楚氏侄、孙送的三个花圈被摆放在醒目位置，会上还宣读了正在美国读博士的侄孙发回的唁电。叔父的柏木棺材，木材取自上湾村的山岭上，且是在上湾村做成的，叔父的墓穴里有取自上湾的泥土。

敬爱的叔父，你是上湾的儿子，也是朱庄的儿子，你以自己的勤劳、善行、才智，在朱庄留下了一段佳话。爷爷奶奶若是九泉下有知，会为你感到欣慰的。

载2014年3月16日《荥阳老年》报，发表时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