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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蔚蓝的天

  • 楚扬
  • 2019年7月27日
  • 讀畢需時 4 分鐘

一场夜雨给柿树林洗了个痛快淋漓的澡,一轮火红的朝阳从岭隙冉冉升起,轻轻撩去晨雾的轻纱。我伫立岭下,仰望岭峰,蔚蓝的天空飘来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绵延起伏的群岭。我躬下身,掬一捧散发芳香的红胶泥土,洒在朱炳坤老师的坟头;采几株金灿灿的山菊花,编成花环,放在朱老师的坟前。思绪的翅膀把我带回少年的时光……


听村里老年人讲,我爷爷与朱老师结有“冤仇”。解放前,因土地纠纷,两家打官司,旷日持久,作为穷私塾先生的朱老师输了,险些倾家荡产。从40年代到70年代,朱老师教过我家两代人,叔父、哥哥、我和妹妹都是他老人家的学生。他从没有讽刺、挖苦、训斥过我们,对我们既严格要求,又关怀备至。按辈分排,朱老师虽然是兄长,可在我们兄妹的心中,他好象是慈祥的长辈。


60年代中期,我读小学二年级,两鬓飞霜、已任教大半辈子的朱炳坤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并教我们二年级的全部课程。新学年开学第一天,朱老师的侄女喜梅噘着小嘴,气呼呼地指着右眼角的疤痕,告了我一状。一次喜梅趴在长条桌上画画儿,胳膊碰掉了我的铅笔,铅笔头被折断。一番唇枪舌战,我败下阵来,气得我顺手拿过小黑板往她腰窝撞。谁知,她一低头,黑板角撞伤了她的眼角,鲜血直流……喜梅是朱老师五弟的独生女儿,亲属们视其为“宝贝疙瘩”。可不等喜梅说完,朱老师却“喔——”的一声打发了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朱老师在课堂上讲课文《奇妙的电》,我用胳膊碰了碰邻座李卯,笑嘻嘻地说:“李卯的蛋。”朱老师的侄儿朱其房坐在后排,这位“调皮鬼”听了哈哈大笑,又洋洋得意地重复了两遍,引起哄堂大笑。正在板书的朱老师扭过身子,举起教鞭:“朱其房,站起来!”声音不高,却有威力,全班鸦雀无声。“这话是我听楚文玉(我的别名)说的,他也得站起来!”朱其房不服气,气得脸色发紫。没想到朱老师只是瞟了我一眼。他微笑地走下讲台,在朱其房的身边驻足片刻,从衣兜里掏出旱烟锅儿,“梆梆——”,轻轻地敲在朱其房的头上。敲过后,“呵呵”一笑:“朱其房呀朱其房,你若不好好学习,将来能建起好房子吗?千万不能搭个茅草庵!”同学们乐了,教室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朱老师抚摸着朱其房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我攥紧拳头,暗暗告诫自己:“朱老师不忍心伤害我的自尊心,我一定要知好歹,自重自爱。往后要遵守纪律,努力学习。”第二天,我的算术作业本被朱老师挂在班级“学习园地”里,上面有他用红笔下的批语:“作业认真,干净工整。”期中考试过后,我的算术、语文作业本被朱老师送到校部,参加全校优等作业展览。


朱老师格外关心我,殷切期望我学习进步。他多次与我谈心,要我谦虚、刻苦、不骄不躁,做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一天早晨,他询问同学们家庭作业完成的情况(我是小组长),我向他报告:“检查完毕,全组6位同学都完成了家庭作业。”朱老师捋了一下胡子,语气婉转地说:“能否把你的家庭作业送过来?”糟了!因为家里太穷,用过的作业本翻过来用也早已用完了。“我没有做。可昨天夜里睡觉时,我用手指在肚皮上写了两遍生字。”我只好如实汇报了,感到腿发软,心脏“咚咚”直跳。朱老师皱皱眉,让我走上讲台,在黑板上默写生字。默写后,请另一位同学上来批改。结果是:全部为对号儿!朱老师的眉头舒展了许多。


教导主任称我是朱老师的“得意门生”,可他哪里知道,全班十几位同学,惟有我受过朱老师的“体罚”。不过,我至今仍深深地感激他“体罚”得好!那是第二学期期中考试,朱老师出了一道“改错题”,其中有“体息”二字。我一时粗心,把“体息”误作“休息”,所以未改过来。其他试题也不算难,我很快就做完了,欲起身交卷,朱老师背着手转过来,目光停留在试卷上。突然,他拽着我的耳朵往上提,我疼得站起身来,眼眶里噙满泪水。他松开手,抓起我的试卷,撕烂后揉成一团,扔进浪纸篓,又把一张空白试卷放在我桌上。我再也不敢掉以轻心了……考试成绩揭晓,我的算术、语文成绩均为100分,再次名列全班榜首。这次“体罚”,似长鸣的警钟,提醒我沉着应试,一丝不苟。


二年级生活匆匆过去了。升学考试结束后,朱老师带我们兴致勃勃地爬上学校背后的“截断岭”。他铺开中国地图,给我们讲故乡的位置,把我们的视野引向山外的世界。我们坐在草坡上,畅谈各自美好的理想和憧憬。有位同学眨眨眼睛,握紧拳头说:“我长大了,躲进深山老林练武术,痛打XX一顿!因为,他家多次跟我家吵架,他还打骂过我爹。”朱老师摇摇头,心平气和地说:“不对——,不对——,这样做可不对。国恨当报,家仇不可记!人生在世,错怪了别人或被别人错怪,是常有之事。社会主义大厦等待着你们去建设,你们前程远大,可不能目光狭窄,让‘截断岭’、‘对门岗’、‘马蹄冲坡’遮住了双眼,把周边的翻花泉、桑树潭、黑沿沟等山涧水库当作大海。”在他的启发下,同学们罗列了家族之间吵架、打骂的几条罪过。他指着岭下玉带般悠悠荡荡的河水,语重心长地说:“家乡最大的谷地是贾鲁河畔的原野,山民们视野里最浩瀚的是蔚蓝的天空。我们每一个人的胸怀都应该像天空一样坦荡宽阔。”


山区任教近五十载,朱老师桃李满中原。他教过的学生,有的成为领导干部,有的成为企业家,也有记者、医生、教师和解放军官兵。


前年,年届耄耋的朱炳坤老师无病而终,送葬人群斗折蛇行。为山乡教育事业默默奉献一生的朱炳坤老师,你的名字同故乡巍峨的焦山一样,铭刻在山民们心中。“我们每一个人的胸怀都应该像天空一样坦荡宽阔。”朱老师亲切的话语,仿佛至今仍萦绕在我的耳边。

《河南教育》1994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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