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夫

漫山秋色染尽。我到一所山村学校采访，正赶上学校进行“偶像•做人”演讲比赛。最后一个登台的是瘦小男孩，他说他的偶像是父亲。该生与我儿时的体型相似，但脸色、衣着比我小时候好看的太多了。我记得当年也有偶像——大姨夫。

大姨夫高录，因先天性右手六指（大拇指上生一赘指）而取名，生前系荥阳六〇化工厂退休职工。在我少时的心目中，大姨夫乃人生的标杆。我家所有亲戚中，他是唯一吃商品粮在外面“干事儿”之人。为大姨夫而骄傲，我学习勤奋，立志长大后像他一样当工人，或成为一名乡村教师。

生产队“吃大锅饭”时期，农民的日子普遍窘迫。姥姥、二姨和俺家，一家更比一家穷，家家都得了大姨夫的力。记得文革初期，我爹因脊背生了毒疮，或老说糊话，或昏迷不醒。医生给开了点儿药，但因付不起一元钱的药费，迟迟没有抓药。去哪儿借钱？只有找姨夫。星期天上午，我跑了六七里路到高河村，一问，姨夫本周没回家。下一个周日又去，姨夫给了我1.2元钱。父亲服药后，病情大有好转。我记不清向大姨夫借了多少次钱、共计多少元。姨夫念我家贫寒，从来不让还钱。其实，姨夫家的日子并不宽绰，姨母和3儿两女全在农村。姨夫脱下的工作服，3个表哥相继穿。破了，大的改小。我身上穿的第一件制服，就是三表哥送给我的。我身上穿着这件劳动布上衣，在同学面前没少炫耀。

姨夫、姨母对亲戚的尽力帮扶，深深地感染着我。我参加工作后，尽管属于工薪阶层，生活很节俭，可资助兄妹、亲戚却慷慨大方。1996年、1998年，岳母、妻弟先后买房，一半房款是我主动借给的，至今未还。荥阳老家的亲属，有10多个孩子先后来我这儿上学，都得到了我的资助。

大姨夫生于1915年，因家庭贫穷，只上过3周学。他思想进步，19岁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据《荥阳市志》“地下党组织的建立与抗日救亡活动”一节介绍，“1934年5月，根据上级指示，张治平先后发展李运、高振、高录、朱满池、胡庚辰等13人入党。6月中旬，中共高河党支部成立并开展工作。他们张贴‘打土豪，分田地’、‘平均地权’等革命标语数十张，附近村庄的一些地主恶霸和土豪劣绅惊恐不安。”“1938年，高河党支部的党员高录、付木、李运冒着危险，扮作小货郎、杂工分散活动，侦察敌情，传递情报。”姨夫在密县做党的地下工作时，险些被敌人杀害。后来，姨夫和村里的李运、高振等5名党员被叛徒出卖，被日本鬼子抓进监狱，面临杀头危险。本村在郑州一家医院当院长的薛鼎新，系高振的舅舅，他通过关系将其外甥高振及其他4人保释出狱。

解放初期，大姨夫任高河村农会主席，而后从区政府机关调到工厂。文革中，他被造反派戴上“叛徒”帽子，受了不少罪。姨夫未“摘帽”时，某年大年初二我去姥姥家，临行，父亲叮嘱我：“在你大姨夫面前，千万不要提‘叛徒’俩字，免得他伤心。”那天，舅舅陪我们吃午饭。大姨夫关切地询问我表姐的婚事，憨厚老实的舅舅回答：“那个孩儿自身条件不赖，但我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因为他爹解放前当过叛徒。”我看到，姨夫眉头凝缩，紧抿嘴唇，夹着菜的筷子又放下。妗子责怪舅舅“不会说话，没一点儿材料” 。姨夫却说：“这有啥？弟弟他又没有恶心歪意。”

饭后，我陪着姨夫去果园溜达，姨夫对我说：

“人生在世，不被人误解，不受一点儿委屈，根本不可能。宰相肚里能撑船，为人不计老小过，平民百姓也要学会宽宏大量，原谅他人。村里与我同期入党的伙伴，活下来的，除了我参加工作外，其他人至今都在农村打坷垃（务农），我应当感到满足。”

姨夫这番话，启迪了我今后的人生。

载2014年10月16日《荥阳老年》报